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吊腳樓主

時間:2013-02-08來源:網友提供 作者:古華 點擊:

芙蓉鎮(全文在線閱讀) >  四 吊腳樓主

  說起李國香在渡口碼頭碰到的這位王秋赦,的確算得上本鎮一個人物。論出身成分,他比貧下中農還優一等:雇農。貧下中農只算農村里的半無產者。黃金無假,麒麟無真,他王秋赦是個十足成色的無產階級。查五服三代,他連父母親都沒有出處,不知是何年月從何州縣流落到芙蓉鎮這省邊地角來的乞丐孤兒。更不用提他的爺爺、爺爺的爹了。自然也沒有兄嫂、叔伯、姑舅、岳丈、外公等等復雜的親戚朋友關系。真算得是出身歷史清白,社會關系純潔。清白清白,清就是白,白就是沒得。沒得當然最干凈,最純潔,最適合上天、出國?上я{飛機他身體太差,也缺少文化。出國又認不得洋字,聽不懂洋話。都怪他生不逢時在舊社會,從小蹲破廟、住祠堂長大。土地改革那年,才二十二歲,卻已經在本鎮祠堂打過五年銅鑼了。他嘴勤腳健,頭腦不笨,又認得幾個字,在祠堂跑腿辦事,看著財老倌們的臉色、眼色應酬供奉,十分盡心費力。當然少不了也要挨些莫名其妙的冷巴掌,遭些突如其來的暗拳腳。用他自己在訴苦大會上的話來講,是嚼的眼淚飯,喝的苦膽湯,腦殼給人家當木魚敲,頸脖給人家做板凳坐,窮得十七、八歲還露出屁股蛋,上吊都找不到一根苧麻索。

  他被定為“土改根子”。依他的口才、肚才,本來可以出息成一個制服口袋上插金筆的“工作同志”的。但剛從“人下人”翻做“人上人”時沒有經受住考驗,在階級立場這塊光潔瓦亮、照得見人影的大理石臺面上跌了一跤:工作隊派他到本鎮一戶逃亡地主家去看守浮財,他卻失足落水,一頭栽進象牙床,和逃亡地主遺棄的小姨太太如魚得水,仿佛這才真正嘗到了“翻身”的滋味,先前對姨太太這流人兒正眼都不敢看一看,如今卻被自己占有、取樂兒。他的這種“翻身觀”當然是人民政府的政策不允許、工作隊的紀律所不容忍的。那小姨太太因向貧雇農施“美人計”受到了,應得的懲罰,他“土改根子”也送掉了升格為“工作同志”的前程。要不,王秋赦今天就可能是位坐吉普車、管百十萬人口的縣團級了呢。他在工作隊面前痛哭流涕、自己掌嘴,打得嘴角都出了血。工作隊念及他苦大仇深、悔過懇切,才保住了他的雇農成分和“土改根子”身分,勝利果實還是分的頭一等。他分得了四時衣褲、全套鋪蓋、兩畝水田、一畝好土不說,最難得的是分得了一棟位于本鎮青石板街的吊腳樓。

  吊腳樓本是一個山霸早先逢圩趕集時宿娼納妓的一棟全木結構別墅,里頭描龍畫鳳金漆家具一應俱全。王秋赦惟獨忘記了要求也應當分給他農具、耕牛。得到了這份果實,他高興得幾天幾夜合不上嘴、閉不了眼,以為是在做夢,光怪陸離的富貴夢。接著又眼花繚亂暈了頭,竟生出一種最不景氣、最無出息的想法:他姓王的如今得著了這份浮財,就是睡著吃現成的,餐餐沾上葷腥,頓頓喝上二兩,這樓屋里的家什也夠變賣個十年八年的了。如今共產黨領導有方,人民政府神通廣大,新社會前程無量,按工作同志大力宣傳的文件、材料來判斷推算,過上十年八年,就建成社會主義,進入共產社會了呢。那時吃公家的,穿公家的,住公家的,耍公家的,何樂而不為?連自己這百十斤身坯,都是公家的了呢,你們誰要?哈哈哈,嘻嘻嘻,誰要?老子都給,都給!他每每想到新社會有如此這般的美妙處,就高興得在紅漆高柱床上打手打腳,翻跟斗,樂不可支。

  可是土改翻身后的日子,卻并不像他睡在吊腳樓的紅漆高柱床上所設想的那樣美妙。從小住祠堂他只習慣了“吃活飯”:跑腿,打鑼,掃地;而沒有學會“做死事”:犁田,整土,種五谷。好田好土不會自己長出谷子、麥子來,還得主家下苦力,流黑汗。人不哄地皮,地不哄肚皮?墒窃匝砩P田面朝泥水背朝天,腰骨都勾斷,挖土整地紅火厲日頭曬脫背脊皮,而且和泥土、土塊打交道,一天到晚嘴巴都閉臭,身上的汗水干了又濕,濕了又干,真是一粒谷子千滴汗啊。他乏味,受不了這份苦、臟、累。他生成就不是個正經八板的作田佬,而生成是個跑公差吃活水飯的人。兩三年下來,他田里草比禾深,土里藏得下鼠兔。后來他索性算它個毬,門角落的鋤頭、鐮刀都生了銹。他開始偷偷地、暗暗地變賣土改時分得的勝利果實,箱箱柜柜的,都是人民幣。人民幣雖說是紙印的,嘩嘩響,卻比解放前那叮叮當當的“袁大頭”還頂事呢。他上館子,下酒鋪,從不敢大吃大喝,大手大腳,頗為緊吃慢用,細水長流,卻也吃喝得滿臉泛紅,油光嘴亮,胖胖乎乎的發了體。有時本鎮上的居民,半月一月都不見他的吊腳樓上空冒一次炊煙,還以為他學了什么道法,得了什么仙術,現成的雞鴨酒席由著他招手即來,擺手則去,連杯盤碗筷都不消動手洗呢。

  常言道:“攢錢好比金挑土,花錢好比浪淘沙”,“坐吃山空”。幾年日子混下來,王秋赦媳婦都沒討上一個,吊腳樓里的家什已經十停去了八停。就連衣服、褲子也筋吊吊的,現出土改翻身前的破落相來了。本鎮上的居民們給他取下了幾個外號:一是“王秋賒”,一年四季賒賬借錢度日;一是“王秋蛇”,秋天的蛇在進洞冬眠前最是忌動,懶蛇;一是“王秋奢”,講他手指縫縫流金走銀,幾年功夫就把一份產業吃花盡了。他則講這些給他取外號的人沒有一絲一毫的階級感情。而另一些跟他一起當“土改根子”的翻身戶,幾年里卻大出息了,買的買水牛,添的添谷倉,起的起新屋,全家老小穿的戴的都是一色新。他看了好眼紅。他盼著有朝一日又來一次新的土地改革,又可分得一次新的勝利果實。“娘賣乖!要是老子掌了權,當了政,一年劃一回成分,一年搞一回土改,一年分一回浮財!”他躺在吊腳樓的破席片上,雙手枕著頭,美滋滋地想著誰該劃地主,誰該劃富農,誰該劃中農、貧農。他自己呢?“農會主席!除了老子,娘賣乖,誰還夠這個資格!”當然他自己也曉得,這是窮開心。分浮財這等美差,幾代人都難得碰上一回呢。一九五四年,鎮上成立了幾個互助組。他提出以田土入組。人家看他人不會入組,不會下田做活路,豈不是秋后吃地租?因此誰都不肯收容他。直到成立農業社,走合作化道路,他才成為一名農業社社員。農業社有社委會,社委會有主任、副主任若干人,下屬若干生產隊、專業組,不免經常開會呀,下通知呀,派差傳話呀等等,就需要啟用本質好、政治可靠、嘴勤腿快的人才。王秋赦這才生逢其時,適得其位,有了用武之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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